凡煙小說

第21章 即使是大腦遺忘了,味覺卻依然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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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奶奶串門回來,就看到睡在樹下的三個皮猴兒,想著自己也沒事,索性搬個小板凳給三個孩子打著蒲扇。

等江燦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看到頭頂的蒲扇,揉了揉眼睛,囁嚅著說到:“原來是扇子啊,我還以為是起風了,要下雨了呢。”

“哈哈哈哈,燦燦睡醒啦,奶奶給你弄個好吃的去。”殷奶奶看著眼瞼顫動掙紮著要醒來的殷瑤,故意說到:“讓她倆個睡,給你一個人吃,讓她兩吃不著。”說完放下蒲扇,樂呵呵的往小屋子走去。

河西就住著幾戶老人,平時大多只有雞鴨鵝相伴,難得孩子們過來玩,殷奶奶心裏很是開心,邊走邊哼著小曲兒。

“瑤瑤姐,顧嶼,你倆快醒醒,殷奶奶去弄好吃的啦。”

江燦一聽說好吃的,本來還迷迷瞪瞪瞬間清醒,看著殷奶奶走遠,悄咪咪的晃了晃殷瑤和顧嶼。

“燦燦,你居然是第一個睡醒的。”殷瑤打了個哈欠,不可置信的說到。

“嘻嘻嘻,剛剛殷奶奶這樣呼呼呼的扇著風,我還以為是要下大暴雨呢,就醒了。”江燦那著蒲扇對著還躺著的顧嶼扇了起來。

顧嶼被江燦和殷瑤吵醒,一睜眼就看到江燦在給自己扇蒲扇,還以為江燦扇很久了,不好意思的對江燦說到:“燦燦,累不累,不用扇了,我不熱。”

“啊,顧嶼你行啦,我不累,剛扇兩下就被你看到了,快起來,殷奶奶說給我們拿好吃的去了。”

“我知道奶奶肯定給我們弄糖拌西紅柿了,最多還有米花糖和冰糖,奶奶每次都是拿這些東西,也沒什麽新花樣,燦燦你也吃不膩。”殷瑤不以為意的說到。

“當然吃不膩,這些都很好吃呀。我媽媽也喜歡買米花糖和冰糖,每次去街上都會買。”江燦說起吃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超滿足。

“還不是因為你喜歡吃這些,不然小舅媽買了做什麽。”

“不不不。”江燦晃了晃食指一本正經的說到:“我是喜歡吃,但是媽媽總是買,不是因為我哦,其實是因為她想外婆了。”

“為什麽小舅媽想你外婆要買米花糖啊?因為你外婆也喜歡吃嗎?我聽奶奶講過你外婆哦,說是個很節儉的婆婆,你給我們講講唄,燦燦應該知道你外婆是什麽樣子的吧?”

殷瑤拔了一朵野芫荽花,放在鼻尖聞了一下,果然聞到了濃重的香菜味,又一個挨著一個的揪掉了上面一朵朵的小白花。

“啊,那我想想哦,媽媽確實給我講過很多關於外婆的事呢。”江燦歪著頭努力的想著,平時楚紅梅提起外婆是說的話。

江燦覺得每次媽媽對自己提起外婆的時候,好像有點開心,又好像有點難過,臉上的神情自己總是看不分明,也許是媽媽也在想自己的媽媽吧。

“燦燦,你知道媽媽的媽媽你要叫什麽嗎?”

江燦六歲時,楚紅梅看著懵懂的江燦,想向江燦介紹那個從未謀面的外婆。

“知道哦,媽媽的媽媽叫什麽?媽媽的媽媽叫外婆。”江燦奶聲奶氣的背著自己在幼兒園學的順口溜。

“對啦,那燦燦想知道外婆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楚紅梅看著江燦,想象著當自己還是江燦這麽大的時候,媽媽是不是也曾給自己講過曾經的故事呢。

“外婆是個像顧奶奶和殷奶奶那樣的老婆婆嗎?”江燦眨巴著圓乎乎的杏眼,認真的向楚紅梅發問。

“外婆她要比顧奶奶她們還要年長一點,頭發花白,而且還有點駝背。”楚紅梅回憶著自己印象裏媽媽的樣子。

印象裏的媽媽總是走的很慢,身上還有老人味,楚紅梅看著江燦明亮的眼睛接著說到:“她的眼睛不怎麽明亮,有時候都認不出我來了,耳朵聽的也不甚清楚,有時候我都要很大聲說話,她才能聽的清楚。”

“啊?怪不得外婆都沒來看過燦燦,肯定是她看不清路了,媽媽我們去外婆家看看外婆吧,她好可憐。”

江燦的語氣聽起來委屈巴巴的,眉頭也皺著,看起來很是心疼的樣子。

“外婆家已經坍塌了,她沒有來看過燦燦,不是因為看不清路了,是她很久前就去世了。”

楚紅梅摸了摸江燦的頭,要是母親還活著,肯定會很疼燦燦吧。

“去世是什麽意思啊?外婆的家怎麽會塌掉了?”還很年幼的江燦歪著頭不解的看著楚紅梅。

“去世就是死掉了,就像去年我們養的那只被人藥死的貓咪,死掉的人或物都會去往天堂,變成一顆星星,守護著活著的親人。”

楚紅梅想起江燦曾經有只格外喜歡的小貓,不知被誰藥死了,最後扔在了村子上一個叔叔家的木板廠裏,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發臭了,後來江燦得知這個消息,哭了很久,直到現在也不願意再養貓咪了。

“至於房子會坍塌,大概是因為一個住宅一旦沒了主人,就會顯得格外寂寥,最終抵不過時光,便消散在塵世間。”

“媽媽知道哪顆星星是外婆變得嗎?外婆會不會遇見小白呀?小白會告訴外婆一些關於我們的事情嗎?”

“我們不用分辨出哪一顆星星是外婆,只要知道其中一顆星星是外婆,媽媽就不會感到害怕,就好像滿天的星辰都在陪著我。”

“媽媽你會偷偷想外婆嗎?在幼兒園的時候,燦燦都有偷偷的想你哦。”

“謝謝燦燦,媽媽以前也很想外婆,但是現在每天有燦燦陪著我,好像不那麽想了,燦燦我們一起吃米花糖吧。”

江燦停了一會兒對著殷瑤說到:“所以說這天上有一顆星星是外婆哦。”

“燦燦,那只是小舅媽的期望,實際上,人死了以後,就什麽都沒有了,被埋葬到地裏了,不在天上。”

殷瑤無情的戳穿人死後會變成星星的無聊把戲,那只是活著的人在欺騙自己罷了。

“瑤瑤,被埋葬的只是骨灰,但是活著的人對已故之人的懷念不會消失,已故之人會變成星星這種說法就和我的四葉草手鏈一樣,是我們的美好期望,這也說明即使是死亡,也不能從我們心中帶走親人。只要我們思念著對方,那她們就依然活在我們心中。”

雖然殷瑤說的也是事實,但是看著江燦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顧嶼還是忍不住替江燦辯解幾句。

“顧嶼你好厲害啊,說的話像我媽媽一樣深奧,這就是媽媽給我說過的道理,只是我都講不出來。”

江燦雙眼發亮的看著顧嶼,此刻的顧嶼在江燦的心裏和楚紅梅一樣高大,都是自己崇拜的對象。

“這樣啊,那燦燦你接著說,為什麽小舅媽想你外婆的時候會吃米花糖。”

“在媽媽的講述裏,還沒撿到媽媽的外婆,似乎永遠都是孤伶伶的一個人,一年到頭好像只有村支書會在過節的時候,給外婆送些米面糧油之類的東西,旁的時候,外婆似乎已經和小屋子融為一體,要麽在屋子裏發呆,要麽靠在屋外的墻腳上睡覺發呆。”

在江燦的認知裏,自己很很難理解這樣一天到晚沒人說話,沒人玩的日子的。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燦燦的外婆才會在自己的生活都依靠補貼的情況下,還是選擇撿了燦燦的媽媽。”

顧嶼覺得自己在腿剛摔的時候,體會過那種沒有目標,沒有期望,只有時光慢慢從自己身上流過的感覺。

“是因為太孤單了嗎?為什麽燦燦外婆不去釣小龍蝦呢?燦燦外婆也是住在河西呢。”殷瑤疑惑的問到,要是自己住在這裏,還不用每天學習寫作業,一定天天都活的很暢快呢。

“大概是因為經年累積的疲憊會把一個人對活著的熱情磨光,這個時候燦燦外婆遇見了楚阿姨,和自己這樣一個只會靠在墻腳看落葉,看流水,看腐木的人不一樣的,一個像初春的嫩芽、像初升的朝陽一般的嶄新的生命。所以她才忍不住靠近吧。”顧嶼看著江燦傻乎乎的樣子,自己也是這般,被這燦爛的陽光所吸引嗎?

“那是村支書送的米面糧油裏面有米花糖嗎?”殷瑤好奇的問到。

“一開始沒有呢,米花糖和冰糖,那是後來才有的。”

“估計是你們村的書記看你外婆帶著個孩子,所以拿了點孩子喜歡吃的東西。”

顧嶼覺得說不定還是自掏腰包給買的,不然補給孤寡老人應該只會補米面糧油這些東西吧。

“也許吧,媽媽說外婆家裏很窮,靠著村裏的接濟養活自己本就不容易,多出一個她,就更加不夠吃了,所以外婆也會帶著媽媽去拾稻穗,去人家已經收過的地裏翻一翻紅薯。”

“為什麽你外婆不自己種地呢?還要去別人家地裏撿別人不要的?”殷瑤覺得還是應該自食其力才對。

“媽媽說因為外婆是不知道在哪裏逃荒過來,最後落戶在了我們草燈村,所以外婆沒有屬於自己的田地,但是後來媽媽被同學欺負,說她是個撿破爛的,外婆就把屋前的地用來種糧食了。”

“那這下應該夠自給自足了,是不是開始經常給小舅媽買米花糖了?”

殷瑤一心惦記著自己的問題,還是不明白為什麽思念一個人的時候會吃米花糖。

“沒有呢,媽媽說這個時候自己讀書也要錢,雖然學校免除了一部分,但對於外婆來說依然是一筆很大的開支。”

“那為什麽還要讀書呢?我媽媽說她小時候就沒讀過書,就念到了二年級,說自己實在不會念,讀書太難了,像她那麽大的有很多人都不讀書的。”

殷瑤不解的問到,明明都吃不起飯了,為什麽還要在讀書上浪費錢呢?

“媽媽說這是外婆的堅持,外婆總說自己撿了媽媽,本就沒讓媽媽過上什麽好日子,所以在讀書上不能虧欠,就像現在媽媽也總是說要把我讀書放在第一位一樣,媽媽說只有讀書才能改變一個人的眼界,拓展人的思維。這些都是外婆教會她的道理。”

“難道這就是我媽媽和小舅媽不同的原因嗎?”殷瑤不由得想到。

“媽媽說其實直到自己外出工作了,她和外婆也沒有買得起米花糖,依然村支書給的,外婆總是舍不得吃,從小到大,米花糖和冰糖都進了媽媽的肚子,最後一次媽媽從外婆手裏接過米花糖,是外婆去世的時候。”

“到最後你外婆都沒舍得吃嗎?”

“嗯,媽媽說外婆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天去世的,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加上年紀大了,沒熬過去。

當年媽媽外出打工回來,外婆已經挺不住了,到最後手裏捏著一些碎票子塞給媽媽,據說是最後一年門前地裏的收成賣了點錢,交代媽媽幾句話後,指著床頭的小籃子交給媽媽後,才欣慰的閉上眼。”

“籃子裏是米花糖嗎?”

“嗯,媽媽說冰糖已經化的黏糊糊的了,那些米花糖也因收的時間太長,變得軟乎乎的,不硬也不脆了,媽媽吃了一塊,說在印象中甜甜的米花糖裏卻吃出了鹹味。”

“是因為楚阿姨哭了吧,相依為命的那個人到最後仍然把自己認為最好吃的東西和為數不多的錢財留給了她。”

顧嶼始終認為母愛是世間最純粹的情感,不求回報,毫無保留,雖然也有很多自私自利的母親,但萬事總是有好有壞,這並不能抵消掉世間母愛的偉大。

“媽媽常說自己現在有個壞習慣,就是總在吃食上花費了大量的錢財,還總是喜歡買米花糖和冰糖,因為這些東西在她小時候的認知裏是最貴最好吃的東西,只有中秋節和過年的時候才能吃到,所以現在有能力了,就總想多買點,這樣能讓她覺得特別滿足。”

“因為小時候沒有得到滿足吧,所以長大了總會對那些味道多了一些偏愛,吃到這些東西的時候,就能想到那疼愛自己的媽媽,那些味道可以帶著自己回到那些貧困卻被純粹的愛包圍著的年代。”江燦想起媽媽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裏閃著光。

即使是大腦遺忘了,味覺卻依然記得,就像有人提起故鄉,提起親人,總是喜歡說牽腸掛肚一般。

“喲!小家夥們都醒啦,快來嘗嘗奶奶拌的西紅柿,還有這米花糖,是昨天剛在街上買的,這小冰糖,可甜啦,比以前的大冰糖好吃多了。”

殷奶奶一手端著竹筐,一手端著剛拌的西紅柿,笑瞇瞇的招呼著三個剛睡醒的小懶貓。

“哇,果然被瑤瑤姐猜對了,瑤瑤姐好厲害。”江燦驚奇的看著殷瑤。

“哈哈哈哈,那等我們吃完了,這些味道就會被我們的舌頭記住,下次再吃到的時候,就會想到這個下午了。”殷瑤拿了一塊米花糖,咬了一口,嘎嘣脆,香甜可口。

“是呢,這會變成獨特的味道,代表著這一段回憶,下次再吃的時候,必然想到你們,所以燦燦才說,雖然她的媽媽沒有說想外婆,但是她卻知道自己的媽媽想外婆了。”

“顧嶼,張嘴。”江燦端著一碗糖拌西紅柿,塞了一塊到顧嶼嘴裏,“怎麽樣,好吃吧?”

顧嶼連忙點頭,沖著江燦比個大拇指,酸甜感在口腔散開,油然而生一種幸福感。

也許自己以後吃到糖拌西紅柿,就會想起江燦塞過來的這塊,甚至在吃到酸酸甜甜口味的東西也會想起江燦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味道代表了一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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